沒有嗅覺的人----大華的抱怨
作者:嚴大為
中國時報副刊文藝版
民國七十三年(1984年)十二月九日
黑頭髮、黃皮膚是世界上最醜陋的一種混合;東方人是最醜惡的人種。
不談白人;不談那些白人的金髮碧眼;不談他們那種高挑的身材,就連大家所歧視的黑人也比黃種人好看多了,至少他們全身的顏色調和。而東方人呢?是上帝造人時惡作劇的結晶,祂把最不協調的兩種顏色混合在一起創造出黃種人。
我每次不幸路過唐人街時就想嘔吐,就想哭。我想抓住路上每個人的領口,把他們懸空的舉起,大聲的告訴他們,這兒是美國,如果不想我替他們閉上他們的鳥嘴的話,那他們最好講英文。英文,你懂嗎?醫生。每次我在馬路上遇到和我有著同色的膚色,那些我父母親稱為同胞的人,我的胃肌就開始收縮,我的心跳就開始無名的加快。你說,你說到底是我有病呢還是我被你們白人同化了?看到那些塌鼻子、小眼睛的小黃人就不禁地想欺負,想把他們的喉嚨一個個切開,看他們在地上呻吟,看他們在血中掙扎。
真的,我真的不恨他們。我只不過想把他們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你知道什麼是痛苦嗎?你可到過中國餐館的廚房內?你洗過永遠洗不完的碗碟嗎?你可知道一輩子把手擺在肥皂水的滋味?你的手不只是向洗澡般的產生一些皺紋,而是慢慢地被肥皂中的鹼侵蝕、潰爛。潰爛你懂吧?
每次和母親一起到那餐館後頭去,我要確定了父親不在呻吟才敢張開自己緊閉的雙眼。我怕有一天父親會從那被油染黃的肥皂水中抽出一雙潰爛得只剩下骨頭的雙手來向我們問好。那一雙我父母稱之為?我犧牲的手是身為一個中國人的悲哀,也是我悲哀的泉源。
但是如果你認為那是真正的痛苦,那你就錯了。和我的創傷比較起來,他們的悲劇就毫不足道了。我才是真正的悲劇──一個沒有嗅覺的中國人。
一
沒有眼睛的人叫瞎子,沒有聽覺的人叫聾子,腳不方便的叫跛子,不能講話的叫啞子,只有一隻手的叫獨臂,甚至沒有頭髮的人都有禿子來做為特別的稱呼。但是沒有嗅覺的人呢?就只是「沒有嗅覺的人」。
瞎子聾子跛子及其他的缺憾都是別人可以看見或立刻察覺的,他們都可以立刻博得正常人的同情。而我呢?每次我告訴別人我沒有嗅覺我不能分辨香臭時,換來的卻是譏笑和疑問。他們不但不給我應得的憐憫,還要罵我是騙子。我是騙子嗎?雖然我是一個一流騙子的獨生子,但我卻是這世界上第一大騙局的唯一犧牲者。
再我還不知道如何反抗的年齡我就活在父親那雙手的陰影下。至今,他在我腦中仍是潰爛的一雙手。在那依舊牙語的年齡,我就知道我的一生將是一個悲劇。哦!我不是為了他的手而悲哀。他的手只不過是一個中國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我的悲哀來自我連痛苦都無法去完整的體會;我可以看見他手上的潰傷,可以聽見他的呻吟,可以感覺他的創傷,可以想像他的痛苦,但我卻無法聞到他的濃瘡;無法聞到他的痛苦。我是在那依舊不能完整敘述自己的年齡,就了解到這一輩子將聞不到我的痛苦與歡樂;我只能擁有不完整的快樂與悲傷。
我的母親是我悲劇的第一章。在我留在那狗窩的十八年中,她監視著我的每一個動作,傾聽著我的每一聲呼吸。她稱之為愛,我稱之為謀殺。對我而言,我的父親所代表的只不過是一雙潰爛的手,但是她卻是魔鬼、是無止的痛苦。
我還記得四歲的時候,她在我的碗中塞滿了菜。我告訴她我不想吃的時候,她反身把砧板上的菜刀拿過來擺在餐桌上,她龐大的陰影籠罩著我,她的眼神和她下午殺雞時一模一樣。
醫生,你聽過以生命來威脅小孩子吃飯的人嗎?除了中國人外你又那裡去找?和他們在一起的十八年,似乎不能讓他們明白吃對我毫無意義。對失去嗅覺的人,「吃」只不過是為了延續生命罷了。食物的色、香、味的香完全不存在,味又大大打了折扣,只剩下色,但是我們並不用眼睛吃東西啊!
而他們呢?吃東西好像是他們生活的目的,不但大半的時間花在準備食物上,每個週末還要到外面去大吃一頓,他們才不是為了節省做飯的精力,而是為了達到吃遍天下的大志。
他們拼命的窮吃也就罷了,但是卻也要把我一起拉下水。他們不停的餵我、叫我吃,好像我的嘴吧如果停止咀嚼,地球也就會停止轉動似的。
那是我?什麼在六歲的時候逃跑。我的母親硬要逼我吃下鍋中的一塊豬腳,我不知道?什麼他們如此地喜歡豬腳。對我而言,對一個沒有嗅覺的人而言,豬腳只不過是咬得斷的橡皮,所以我奪門而逃,躲在巷子後的樹叢裡。但是她一下子就找到我了,把我拖回我房間,打開衣櫃子,把我的衣服丟到一個小皮箱裡。
「你要走,那你就走好了。你再也不要回來了。」我的眼淚開始向外湧,我跪下向她求情,要求她饒了我,她勝利地把那塊豬腳塞進我剛哭泣的嘴中。?什麼?那塊豬腳真的那麼重要嗎?真的值得把她親生的兒子嚇得魂不附體嗎?醫生,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如此逼我嗎?
我在那時候就應該知道,不論我如何躲藏,我這一輩子不可能逃出她的手掌。
二
你知道我的母親怎麼稱呼你們的嗎?洋鬼子。「鬼子」,好像你們都不存在似的;好像你們都是一些死人。她從小就要我學中文,告訴我我是炎黃子孫,不可以忘本,我們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我呢,更是中國人中最優秀的,精華中的精華,因為我是她的心肝寶貝。
大概從幼稚園開始吧,每天早上在出門之前,她會在我面前蹲下,把我拉到她的雙膝之間,我雙膝彎曲的坐在她的腳踝上。她把撕碎的麵包一片片地塞到我的口中。偶爾會回頭向坐在馬桶上父親抱怨,「這孩子什麼都不吃,每天都要這樣子餵他,真是煩死了。」
父親會不置可否地「嗯」一聲,不曉得究竟是贊同或是他拉屎用力的聲音。
出門前她照慣例地不會忘了提醒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現,一定要比那些白種豬好。醫生,你聽到沒有,她叫你們白種豬。不是正好和你們口中的中國豬配成一對,一起關到豬欄裡,生一些雜種豬來紅燒豬腳。哈,哈,哈,哈,你不覺得很好笑嗎?哈!哈!哈!
有時候我會提醒她,我們中國城的學校裡沒有白人,只有中國人、墨西哥人,她會回答:「那你也不能輸給那些黑狗、墨西哥王八。」
有一次我和一些中國小孩一起把兩個小黑人打得抱頭鼠竄。回到家我誇耀自己的勝利,卻換來她的一陣毒打。
「妳為什麼打我?我打的不過是黑狗而已,妳也討厭他們,那妳為什麼還要打我?」
「中國人是不和別人打架的,只有畜生才和別人打架的。」
我想她的眼睛大概和我的鼻子一樣有問題,在她的眼中不是豬、狗就是王八,連他自己的兒子都是畜生。我真想借一下她的眼睛,她那一副可以把世界變成動物園的眼睛。從那眼睛中看出去這世界一定很好玩,只不過我不知道她照鏡子時所看到的影像是什麼,是一隻河馬、猛虎亦或邪惡的恐龍。
三
我不曉得是奇蹟亦或是神助,十三歲時我爸爸居然把那些洗不完的盤子洗完了。他和一個朋友合資在新罕布雪兒開了一家中國餐館。醫生,你決不會相信四百哩路會有如此大的差別,這裡一隻中國豬也沒有。當然,除了我們家這三隻。
不曉得你們是不是味覺有問題,我爸爸那洗碗水泡出來的廚藝居然把你們騙得心甘情願大掏腰包。我們不但雇了一大堆白人侍者,還雇了一個白人洗碗。「白豬洗碗」,我媽媽好高興的說。
在白人的學校中我學到了「性」,我從吉米‧渦倫斯那兒學到所有十四歲男孩所必須及不應該知道的知識。他告訴我的推翻了我母親告訴我的。她說小孩子都是觀世音菩薩送的。我一點不驚訝,她幾乎無時不在說謊。例如他經常跟一些老掉牙的女人說些「妳今天好漂亮」,「妳愈來愈年輕」或「妳的衣服真漂亮」一類的話。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些立刻就會被拆穿的謊言,我一直到今天依然不懂。
從吉米‧渦倫斯家中回來的那天,是我發覺我母親另一個重大謊言的一天。母親照例問我在學校理學了些什麼,在吉米家玩了些什麼,有沒有闖禍。但我能告訴她嗎?我能告訴她我今天發覺我天天用來小便的東西除了撒尿外還有別的用途嗎?我能告訴她那東西偶爾的硬挺,除了使我行動不便外還有真正的用途嗎?我能告訴她我今天第一次在圖片上看到女人的生殖器官嗎?當然不能。我從她身邊跑過,直接地衝進廁所,把褲子脫掉坐在馬桶上。
「你在裡面做什麼?慌慌張張的。」
「我肚子不舒服。」我心裡想的卻是吉米床底下的那疊「花花公子」,我的性器慢慢挺直。
「你在外面吃了什麼?你和吉米放學後跑到那兒了?你一定在外面亂吃東西。你和吉米跑到哪兒去吃東西了?你自己家裡開餐館你還在外面亂吃。你到底在外面吃了什麼?」〈我一直以為她要我不停的吃〉
我在馬桶上想著吉米床下那些金髮裸女,右手像握棒球棒般地和吉米教我的一樣上下地移動著。
「拉完了不要沖水,我要看看你到底吃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的手繼續快速的移動,但什麼也沒有。我在用力擠壓,但是肉團的那一頭什麼也沒有出來,我的挺直慢慢地消失在包皮中。我再度嘗試,但奇蹟並沒有出現,它只是挺直再萎縮。那時我想或許是和我的鼻子有關;我無效的嗅覺或許和我的鼻子有關,於是我用我的左手把鼻子?緊,再試一次,但一切都無效。我只承認中國人的失敗,承認我不如吉米,接受中國人不是世界上最優秀民族的事實。我把褲子穿上,心中想我母親大概也不知道她每天告訴我的事實不過是一個謊言罷了。我把馬桶沖了。一直到三年之後,我才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上,到達我自慰的第一個高潮,那是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八日。
四
我還記得我發覺身為一個中國人的痛苦的夜晚。我還記得那個滿身雀斑,一頭棕黃色短髮的義大利女孩。那個使我從男孩變成男人的女孩。
是吉米把她介紹給我的。那一年我十七,她十八,雖然只比我大一歲,但她至少跟五十個男人/男孩上過床了。她是那種一張電影票就可以買到的女孩,我所付出的代價也就是一張李小龍主演的電影票。依她的說法,看完李小龍,她就要看我顯神通了。
那是在一個破爛狹窄的旅館內,我看著她熟練的脫下衣服,我想追上她,但我的手指並不聽我的使喚。不是僵硬,而是太快,快的我無法控制。
當我的褲子掉到地上後,接著是一陣突來的寂靜。她的嘆息聲打破了寂靜。
「就這樣而已嗎?」她停頓了一下,又嘆了口氣,「好吧,上來吧,別浪費時間了。」
我跳上了床,我一心要證明給她看,我必須要讓她明白我和「其他的人」完全一樣;我要用我在馬桶上自瀆所練出來的功夫來證明給她看。我用盡了我身上的每一絲肌肉,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她只是躺在那兒,我的血液慢慢地流回體內,我的男性象徵在她的體內枯萎。什麼也沒有,連汗也沒流一滴在她的體內。
當我離開她的身體時,她一腳踢在我翻滾中的身上。
「就這樣而已嗎?」為什麼要再重複一次,多麼令我難忘的羞恥。
「你這沒用的中國佬!」──全中國的悲哀。
「你再也別想要我和你上床。」──我也不敢再和她上床了。
「你也別想任何蒙卡利高中的女孩會再和你上床。我保證明天全校都會知道你是性無能。」我──完了,我沒有明天。
我跪下求她饒我,求她不要告訴別人。眼淚一滴滴地掉在地板上。她在激怒過後饒了我。在出門前她留給我一句話,一句我終生難忘的話──「你確定李小龍是中國人嗎?」
「你確定李小龍是中國人嗎?」
我的答案是──我確定他不是。
五
在那次的失敗後我才了解到我失敗的真正原因。我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我週遭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中國人。
一個天生就瞎的人,如果沒有別人提醒她,她大概以為這世界就只有聲音和實體而已。而我呢,週遭的人不停的提醒我,告訴我我是中國人,我沒有嗅覺。如果我能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是中國人及沒有嗅覺的地方,那我就再也不會有痛苦了。
想通了這一點,在進了大學之後我就在也沒有回家,也不和任何東方人來往。甚至連看到中文時我都硬逼著自己不產生熟識感。如果你在那段期間拿了測謊器來測我,你一定會相信我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但我這一生註定是悲劇的,上週我終於發覺為什麼以前沒有別的男人約敏笛出去。
第一次遇見敏笛是在一個舞會裡。她站在大廳的角落裡,專心的玩弄她裙上的蝴蝶結,橫越著大廳看過去,我立刻就曉得她是我這一輩子所要尋找的目標──金髮、碧眼及令人呼吸加速的身材。她使我聯想到吉米床下的那些美女。
我大步向她走去,邀她和我同舞,她先是好像驚訝於我的出現,但很快的就將驚訝從臉上抹去,大方的伸出她的手。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了,我把她摟在我的腰際,從夜晚跳到清晨,從舞池跳到她的房間,從晚禮服跳到裸體。你絕對不會相信她的身體,真的和吉米床下的那些女孩一樣,我不知我從那兒來的勇氣,那兒來的能力,我不但沒有中途而廢,她還開始呻吟求饒。你能想像嗎?我居然能使一個女人,一個完美的女人滿足,而且呻吟。呻吟,深淫。
這是我的光榮,身為一個美國人的榮耀。
但或者我勝利慶祝得太早了一些。早了兩年。
我和她約會了一年,為了要更進一步地鞏固我美國人的身分,畢業後我立刻娶了她。我的成功可以說到達了頂峰,人生所追求的一切都在我的手中。但是那只是表面的,事實上我正在步向我悲劇的尖峰。
是我那不懂事的母親把一切都破壞了。那天夜裡我和敏笛在客廳中看電視,門鈴突然地響起。門一開,一個龐大的女人站在門外。
「你真好啊!你真好啊!把你養大了,翅膀硬了就飛了!你還記不記得你父母親了!?」──她是誰?
「達琳,是誰來了?」──我命中的惡魔。
「你也真狠心,這麼多年都不回家看看。我想你啊,吵了好久你爸終於讓我來了。」──不該來的,不該來提醒我的缺陷。
「叫她進來坐啊!我可不曉得你還有個母親,你怎麼好像從來沒提過?」進來坐?開玩笑!
「這女的是誰?是不是這狐狸精把你迷住,不讓你回家?」──少賴罪在別人頭上,是妳使我沒有家。
「她在說什麼?」──說你是動物園中的一份子。
「從小又沒虧待你,怎麼一走就不想娘了?」──還好意思說沒有虧待我,媽,你可還記得菜刀和謊言的意義?
「蜜糖,她在哭什麼?是不是你家出了什麼事?」──是啊!我家出了一隻老中國母豬。
「讓我看看你的臉。唉!出門在外也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看你瘦得什麼樣子。」──放開你的手。我可是慢跑了兩年才消耗掉那些你硬塞進去的脂肪。
「什麼人不好娶,去娶了這個洋婆子。」──為什麼不能娶洋婆子?
「不過這洋婆子倒是蠻標緻的。」──又是大華媽媽的動物園。
「我去泡兩杯咖啡。」──倒是很會看時機的。
「工作還好吧?你爸爸寄盼啊!唉!你這逆子啊!早知道,你小時候就叫你爸爸多打打,也省的今天為你操心。」──你從小威脅利誘還不夠嗎?
「你爸爸餐館忙,放不下。以後再來看你。不過他是很希望你能回去一趟。」──他是誰?我爸是誰?那一雙潰爛的手嗎?
「他明年把大概會回唐山一趟,他是希望你能和他一起回去。中國人嗎,至少要看看你的根。」──唐山是什麼?中國是什麼?
她那夜在我們的公寓中打地舖。
臨走前她輕聲的告訴我:「你那媳婦兒的狐臭好重喔!」──狐臭?狐臭?謝謝妳替我呼吸。
會什麼要告訴一個瞎子陽光下的美麗呢?讓他認為他所感覺到的世界和別人的世界並無不同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妳沒有告訴我你有狐臭?」
對你有什麼差別?你是沒有嗅覺的人。」
是啊!我是沒有嗅覺的人,但是我卻無法忍受這個所感覺不到的事實。我為這個事實而痛苦,但是卻不能感覺到我痛苦的根源。不完整的痛苦。
我一生努力的目標不過是想證明我和其他人完全相同,但為什麼命運要不停地強調我的不同。我只不過想證明殘廢者和平常人一樣。像我,沒有嗅覺,但我自己可以把他忘了,但別人卻不肯忘掉,還要不停地提醒我。為什麼這個世界不能讓一個殘廢,一個中國人,好好地做一個普通的人?我是一個殘廢,又是一個中國人,但我仍舊可以和任何人一樣邪惡,仍舊可以做任何你們可以做的壞事?為什麼殘障及中國人註定就是弱者?為什麼我們便要被套入固定的公式中?
醫生,為什麼我一定得在母親的模式下過活?我想逃脫,我嘗試逃脫,但換來的卻是一些不完整的痛苦。這究竟是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亦或是因為我沒有嗅覺?
不論我是殘廢,亦或黑頭髮黃皮膚,我也只不過和你們一樣,也是人而已。我和你們一樣也有愛、慾,有仇恨,甚至在深深的內心中,和你們一樣的黑暗,或者一樣的善良。但是為什麼你們看不到呢?為什麼你們不懂我們是一模一樣的人呢?為什麼連我母親、敏笛都不懂呢?難道你們才是真正的殘廢?
六
我從小就有一個惡夢,不,我應該說是一個好夢。不論如何,最近那夢更是夜夜出現,害我不能好好的睡一覺。
我夢到在一個法國餐館裡吃飯。我開始抱怨我們這些沒有嗅覺的人沒有得到我們應有的憐憫。我們這些只能享受到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吃的三分之二〈色、味〉的人幾乎沒人憐憫,沒有人給我們額外的幫助。
我身旁的一個彪形大漢突然站起來,大聲喊:「都是你們者些假殘廢在不勞而獲。今天我要好好的把你修理一頓,讓你以後不敢到處騙取同情心。」
我身上的西裝突然一變成為李小龍的黑色緊身衣。我三兩拳就把他打倒了,我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站在他橫躺在地板的身體上。突然間,餐館中所有的人都瞪著我,那是一副要把我生生吞下的眼神。
我趕緊搖搖頭:「我真的沒有嗅覺。」
「你是假的,」他們高喊「你這個中國豬。」
我轉身向外逃去,他們也尾隨跟來。我跑過大街、小巷、原野,但是他們沒有放棄,人群越來越多,愈追愈近。
「你們弄錯了!」我大喊。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把我重重地包圍,一不步地靠近我。
「不要逼我!」我的手上突然多了樣東西,我低頭一看,是一把槍。
「不要逼我!」但是他們並沒有退後,他們仍是一步步地逼近,我舉起槍來,一陣狂掃,人一排排地倒下去,但他們仍舊一步步地慢慢逼近。
突然間,我眼前大亮,我來到了一張桌子前面。我想大概是地獄判官的辦公桌吧。我的前面排著一個黃種人及一個白種人。
那地獄判官看了那白種人一眼就說他是白種人,是自動上天堂。他問了那黃種人是不是中國人,他點了點頭。判官給他一個微笑,說中國人也是自動是天堂的。我正在高興的當兒,他指著一群綠色的怪物,對我說我是屬於他們那群的,必須和他們一起下地獄。
「但我是中國人啊!」
他搖搖頭,兩個小鬼過來要把我拉下去。
「不!」我高喊。我掙脫了他們,往上天堂的樓梯衝去。一口氣地衝上天堂,卻發現標誌著天堂的出口卻是地球。
人群很快的又圍繞過來,我回到人群中央。人群嚷著要把我撕碎,但我已經不怕他們了,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他們調來了飛機、大砲,但砲彈對我也沒有效用,我仍舊不停地用槍掃射,屍體不停地堆積,但似乎永遠也堆不高。
突然間我的母親及敏笛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要求我放棄、投降,不要再製造無謂的痛苦。
「但是我的痛苦呢?」「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我媽說。
「放你媽的大頭屁!」我一排子彈掃出去,我母親和敏笛在血泊中躺下。我母親在死前掙扎出一句話,對我無非是一聲響雷。她說──你不是中國人。
醫生,你懂我的問題了吧,我不是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