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單身的我,這些日子以來,透過拍攝心路基金會的紀錄片,不知不覺地開始思考起養兒育女的大事。
前提當然是一個健康的寶寶,沒有唐氏症,或腦性麻痺或多重障礙或自閉症甚至小胖威利症。
想像自己手裡環抱的是這麼一個健康的白胖娃兒;然後他開始長大了,一面放音樂,一面開始講童話故事給他聽;再更大些,跟我一起跑跑步,一起學做運動…
但腦筋混亂,如開天闢地般神聖重大的育兒事卻讓我想到不相干的螞蟻。
搞啥。
童年裡印象最早也最深的記憶是幼稚園中班上學的第一天。
大約是1968,羊年,如果沒有錯的話。
為什麼是中班而不是小班,我想應該是之前我沒有印象的小班原本唸的是位於潮州街底,靠近羅斯福路口,一個較為昂貴的天主教幼稚園,做小店面生意的媽媽負擔不起,於是鄰居太太介紹了這所位在的信義路上,新開才三個月的的幼稚園,一切都半價優待,應該是如此。
當天早上媽媽帶著我攔了出租三輪車,坐一段路,在信義路某條巷子下車時我看到這個門上排列有五個圓形鐵牌,白底紅字,寫了五個字,分別是中‧新‧幼‧稚‧園。
媽送我走進了園裡的小操場〈一戶日本平房的小前院罷了〉與老師交談不到五分鐘,大意是我這個小孩特乖,不吵不鬧不尿床,請老師放心,於是「交接」完畢就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裡。
這一天我的印象約莫是春末夏初的一個早上,天氣無疑是溫暖舒服的,我站在一個角落,正面迎向太陽強光,不發一語,呆望著其他小朋友騎著園裡的小三輪車。但有趣的是,地面上並沒有任何一輛三輪車投下任何陰影,即使只是淡淡的一抹也沒有。不是有陽光嗎?(像不像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
為什麼會特別記得影子,完全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真是太害羞的關係,所以才把視線完全都專注地面吧。
一直是鄰居的開車的「老方」伯伯竟然也是園內的管理人之一〈現在才想起來,是這樣的,怪不得園裡面有一半以上的小孩都坐他的車子,要付費的一個月好像120元台幣〉,他說「要玩什麼就舉手向老師說喔!」〈是啊,我後來反而記得的是,「老師,我沒有看妳的三角褲喔!」這麼一句話,成年後的色情錯覺〉這就是中新幼稚園的第一天。
信義路當時剛拓寬(今天這一帶已是每坪近百萬新台幣的中正紀念堂前方的高級住宅區)新修的馬路兩旁的水溝還沒有加蓋,有天上學的路上,與我一同從家裡出發的我的鄰居兼同學,急起來,什麼話都還來不及講,雙腳一蹲,左右分別跨在水溝的兩岸,就嘩拉嘩拉起來,一條條黃色大便筆直而下落入溝裡,然後連屁股都沒擦,拉上褲子就跑進教室裡。
幾個月後的夏,約十一點左右吧,回家時間到了。
儘管外面太陽曬得頭昏,但只要一走進潮州街的屋內就感覺到無比的涼意。可能是客廳總是曬不到太陽吧。我已經學會了怎麼樣拿板凳,站高蹎起腳,伸手剛好夠到放在冰箱頂上的克寧奶粉鐵罐,雙手抱下來,用湯匙撬開鐵皮罐蓋,然後挖一大口奶粉吃。滿嘴甜意,一直下到肚裡,這一刻,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吃的甜點了,我的確是這麼認為。最後,趁在廚房煮飯的媽還沒有發現之前趕緊再將這米黃白相間色鐵桶放回國際牌冰箱上原位。
我滿心歡喜,躺在客廳冰涼的磁磚,看窗戶有光,聽夏的蟬聲。
客廳的瓷磚是正方形對角線藍白對切,四塊交織成菱形格狀。
從做水電行生意的店門口開始,經過一段陰暗無光狹長的走廊,直到客廳盡頭,剛好鋪滿一屋子。
地板上睡午覺,側著頭看著牆壁踢角板下緣裂縫鑽出來的螞蟻順著接縫覓食前進。我一時興起,會用手指擋住其中一隻螞蟻的路線,抹掉牠的路徑,看牠驚恐的原地打轉,再輕輕壓斷牠的一隻腳,在痛苦的掙扎中等待著其他同伴回過頭來來拯救牠。
我認為是浪漫的英雄主義的「救」,卻被媽一口就澆我冷水,說傻瓜,牠哪是救,根本被帶回去吃掉啦。
螞蟻吃螞蟻,在我小小的心中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老子吃兒子,同伴吃鄰居,大人吃小童,先生吃學生。
但螞蟻的世界,究竟真相為何,天知道。
一個育兒念頭勾起幾多無關無稽無聊的回憶,這證明我絕對不是一個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