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e Films

許久未運動也停寫部落格。
原因是最近在上海連續工作，幾次在佈滿粉塵與油漆揮發物質的片廠拍片後，氣管的老毛病又發作，看了數次醫生，中藥西藥都吃了，依然無法痊癒，每天不時會敏感地咳咳咳。
不過托生病之賜，把喝酒的習慣給戒了，一下子回到學生時代的習慣，孤燈清茶，提筆寫作，少用電腦打字，心情也平靜許多。
飛碟唐湘龍說自從大選結束後，最能牽動台灣股市的外在因素就是王建民。
據說只要他贏球的當天股市肯定漲。
對台灣人而言，紐約洋基隊早已經變成了中華洋基隊，我們熟悉每一個球員就如同我們熟悉當年每一位威廉波特的少棒英雄。
這個球季以來，中華洋基隊有個「王張李」勝利方程式，履試不爽，王建民先發七局、換張伯倫中繼救援第八局再加李維拉終結第九局，你看他們的中文名字多親切，就像我們的兄弟。
我發現洋基隊似乎不僅選球技還挑長相，守備陣容的吉特、卡布瑞拉、坎諾、A-Rod，先發投手群其他幾位如甘迺迪、派提特與穆西納都俊美。
關心王建民的新聞也一定會注意其他先發投手的動態。
因為幹廣告導演的特質與大聯盟的投手十分雷同，要勝投率高要不斷創紀錄要有得獎要難以預測要慎言要細膩要鎮定要不慌亂要協調溝通要統馭要耐操要合群要不死。
南加大校隊出身的甘迺迪少年得志，今年才24歲，去年初上大聯盟，之前代表美國國家隊兩次，一直都是大學生們的偶像，但今年的球季十分悲情，迄今一勝難求，對於加州的粉絲而言一定相當難過。
派提特，今年35歲，1996年24歲時拿下生涯第一次二十勝，2003年31歲再度二十勝，間隔了七年體力還能保持巔峰創紀錄，相當不容易，達到基瑞德眼下大投手的標準。只不過兩個月前在關於服用提升體能禁藥的聽證會上，他出賣師兄克萊門斯，令親痛仇快。我閱讀紐約時報關於聽證會的大部份辯論紀錄，克萊門斯本人與他的委任律師所有的答辯都相當有格調，但沒想到最後竟然死在情同手足的派提特的供詞上。公聽會上馬里蘭州眾議員Elijah Cummings義正詞嚴駁斥所有克萊門斯的答辯，證據完全來自派提特的供詞。公聽會內容如同電影教父第二集那般劇力萬鈞，我可以想像為求自保，轉做汙點證人的派提特(他已承認服用禁藥)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大。

每個人都喜歡王建民。
關於王建民的採訪報導寫的最好的莫過於中國時報駐紐約記者龔邦華。
我喜歡閱讀她的文字，因為她懂得在最對的時間做最對的提問，加上本身文學素養的品味極好，讓每一篇訪談文字都紀錄出體溫與真情，精采如同短篇小說，令人回味再三。
去年9月29日那篇「基瑞德：王牌不該如此沈默」更是深深打動了我。
「在投手退休時你要讓人家這樣記得你，我是過來人，所以才這麼介意…」王建民的投手教練基瑞德談到對王建民未來的期許語重心長的說。

記不起來究竟龔邦華一開始是誰的朋友。
有一陣子我誤以為她是我小學同學，直到前兩天才發現是我自己搞錯了。
第一次見到龔邦華是在1992年的夏末，在那之前幾天我剛好在當時我所住的青田街五巷巷口巧遇小學同學林邦文，她就住在老樹最多的其中一戶日本老宅，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我翻了一下小學畢業紀念冊，住在青田街五巷的竟然有十位)。她輔大畢業，在報社當記者，我們一起喝杯咖啡然後再度失去聯絡。
於是後來這個邦讓我一直跟名字中間也有一個邦的龔邦華搞混，在這記憶力日益衰退的疲勞的十年裡一直在幻象中當她是那位我路上巧遇的小學同學。

那天晚上大約六點多她來到幾個人合租的導演工作室，預備一起吃晚飯。
她叫龔邦華，こんばんわ！我們的製片朋友這麼介紹，然後大家就笑開了。
她的名字讀起來確實就像日文發音的晚安，反正就這麼好記。
1992年那時候的她剛從美國回來台灣找工作。
我記得吃飯的時候不知道誰開玩笑說要將她介紹座位上的某某某當女朋友，於是她就臉紅了。

後來聊到找工作，她說她把履歷投到很多單位，目前還在等通知，一個月之內應該會有答案。她先是在台灣的輔大日文系畢業，之後去了美國加州大學Fresno分校拿到傳播碩士，於是管他中文、日文、英文，反正在台灣最實用的三種語文都通了，找工作絕對不難。有人提議她乾脆來一起玩玩廣告production，很有趣的，她聽聽我們講的工作內容與作業流程，什麼4A呀，PPM呀，Pitch呀，Showreel呀，只是微笑，不置可否，輕輕地把這話題岔開了。我想是因為她聽到我們的工作狀態，起早趕晚，沒假期沒確定的下班時間，睡眠時間又很少，明白這行業似乎跟文化沾不上邊，用不到文字也沒太多藝術性，純粹是靠一股熱情在支撐的體力活兒，萬一遇到不順遂的客戶還會把自己弄得亂沒尊嚴的，另外，她也看得出大家都還是新手，開了公司也並沒有十足把握業務在哪裡，每個人每一天都幹的辛苦又吃力，尤其是，最不靠譜的，薪水時有時無，發發停停…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月常常見到她沒事就來工作室與朋友們消磨時間，一起吃晚飯或著去哪裡朋友開的小酒吧喝酒，但我自己正忙著拍片，見到她頂多只能打個招呼，鮮少再去加入她們的聚會，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交集了。
後來她考上了中視，大家終於再聚了一次，替她慶祝，希望一切都好。
但那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幾年後再一次看到她，她站在電視裡面，已經成為中視駐日本東京特派員了，在冬天的東京街頭上，她報導一則什麼時尚話題新聞，一襲黑衣臉上淡淡粉彩，十足像個道地的東京人。

不過今天想寫的倒不是關於龔邦華她這個人，也不是王建民，而是她前天的一篇訪談「穆帥與建仔 不同的Pride」觸動我的另一段記憶。
她終於採訪到洋基老將穆西納。
文中第一句話就是「洋基投手群中，穆西纳是有名的一身傲骨。」
很清楚點出穆帥的人格特質。
裡面關於穆西納對張伯倫的評語是最值得玩味的。
「他是不錯，快速球很厲害，但我投了十八年，我希望十八年後這小子還在這裡。」
感覺上他對自信滿滿的洋基農場之光張伯倫(「把八十分的能力表現出九十分的樣子」龔邦華對張伯倫的評語)不是太欣賞。
「你看現在這些年輕投手，像張伯倫他們，嘰嘰喳喳地。當年我剛上大聯盟的時候，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不會特別去引人注意，王建民也一樣，他也是把該自己做好的事做好，跟我當年一樣。」
麥可‧穆西納，1968年誕生在我們最熟悉的少棒聖地賓州威廉波特鎮，童年幾乎是握著棒球長大的，1990年從史丹佛大學經濟系畢業，然後1991年正式進到大聯盟，是大聯盟裡為數不多的知識份子型運動員，而且他能在殘酷的大聯盟闖蕩了十八年，地位不墜，去年2007年他更成為大聯盟史上第九位同時替效力過的兩隻球隊(他上一個隊伍是巴爾地摩金鶯隊)都贏得百勝的偉大投手，特別是從2000年起到今年為止，是他加入銅臭味最濃最以貌取人的邪惡帝國紐約洋基隊的第八年，一直擔任主力的第一先發投手位置，直到王建民出現為止，他的驕傲是其來有自的。

我的思路會亂跑，看到穆帥批評張伯倫就想到了爵士樂教父級的Miles Davis當年批評突然間竄紅的新秀Wynton Marsalis得一段訪談。
「當我第一次見到Wynton時，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孩。他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只是思緒有點混亂。我知道他古典樂吹得棒極了，而且小喇叭的技法高超。不過當你演奏爵士樂的時候就不僅僅只是如此，你必須帶有感情，而且還要懂得人生，這些都得要透過真正的生活與生命經驗才能學習到。我一直覺得他需要這些東西。我可不是忌妒他或怎麼樣，肏，他年紀這麼輕，當我兒子都行，我真的希望他好。不過他人愈紅說的話就愈…那些批評我的話，不堪入耳，毫無敬意…他得到愈來愈多演奏機會，到目前為止不管在古典樂領域還是在爵士樂領域，他幾乎將所有的獎項都拿光了，許多人就說我忌妒他，就是在說這件事情上。其實我一點都不忌妒他，我只是不認為他有大家說的那麼好…白人愛搞黑人的分化…所以樂壇上的白人把他的古典演奏捧上天，這點還好，竟然說他在爵士樂小喇吧上的造詣已經凌駕在Dizzy(Gillespie)跟我之上…他自己必須知道他目前所做的跟他未來有可能達到的境界都不可能再像我跟Dizzy曾經達到的境界。不過最糟糕的是，他聽了那些吹捧他的謊言，竟然還都相信了…」

那天讀到穆帥的訪談，對於後起新秀張伯倫的看法，其實就字裡行間一句話，我馬上就聯想到了這一段話。
英文說的Read Between the Lines，是不是真有一點這種味道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蜘蛛網般的隨意聯想罷了。
從大聯盟到爵士樂，不同專業領域裡，不論老帥新秀，原始人性都是相同的…

繼續期待龔邦華下一篇洋基隊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