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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文淳 ── 深沉醇淨 純粹為藝術而藝術
黃蕙清

一九九六年的七月,彭文淳 ( 1964 ~ ) 到中國內地,花了八個月的時間,拍攝青海、內蒙、新疆、黑龍江等地,完成「中國銀行」一系列的形象廣告影片。這些作品在 CNN、新加坡和內地播放後得到極大的迴響,之後也陸續在國際上頻頻得獎,「直到那一刻,我才深刻體認到,原來人只要有夢,一定能熬過來!」他如此說。這時,他三十二歲,被新加坡、日本及各個國際級的廣告公司認定為是具有人文與國際視野的國際型導演。而他決心獻身影像,成為導演,不過是八年前的事。之後彭文淳不斷橫越大洋,著迷於陌生的期待與現實,經由旅程、和人和世界互動,去描寫有關生命和藝術上的經驗。透過影像他邀請我們感受他心底那片風景。而那片風景如他自己描寫:「『綠色的草在風中搖曳,白雲在天空流動,日光在河邊搖晃,這一類沒有任何奇特風景。但這些沒有什麼的風景,卻在我心裡充滿了難以表現的不可思議的哀傷。至於這些風景的什麼地方秘藏著勾起哀傷的要素呢?我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理解。」【1】問我為何始終喜歡村上春樹,可能來自心底那片別人看不到也不在乎的無意義的風景吧。」為我們所忽略或不願稍一回顧的景物中,彭文淳看到了詩,看到了力量,看到一種愉悅、良善的本質,一個飄移導演,在他遇到了伯樂──新加坡的廣告創意林少芬,真正讀到他影像裡的創造力與詩意的長期合作夥伴──才扭轉了他的一生。

一、內在風景的漫遊詩意

之前,孤寂的感覺一直籠罩著他。儘管有家有朋友,還是覺得自己在創作的路途注定孤獨。一九八八年成為甫入門的導演,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面對諸多廣告環境現實的競爭、挫折,如同所有有理想,有抱負的有為青年,都曾有這麼一段為了夢想而掙扎搏鬥的過程。大學時代原本讀理工的彭文淳,心中實在放不下對電影的那份熱愛,一年之後轉到文化大學改讀外文系。他吐露:「為了接觸電影,大學時代我除了主修英語系外,還連續花了兩年的時間,跑到國立藝專旁聽電影製作,沒想到畢業後,連應徵導演助理都碰壁,接拍音樂錄影帶的 case,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八年之間,他在影片拍攝上,嘗試過各種不同的美感組合,也想超越一般廣告影片的制式風格,把紀錄的、實驗性質帶入廣告影片之中。這種努力所拍出來的廣告,不像一般人認知的廣告。有人說「怪怪的,不像廣告片」,因此似乎他的努力與實驗並未對他的導演之路有所幫助,反而讓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他懷疑自己也許沒有導演才能,因而更陷入徬徨與焦慮之中。當筆者遇見到這個時期的他,總覺得這個年輕導演身上環繞著一股多愁善感的敏感氣質。彭文淳深刻的經驗道:「打擊最深的一次是,某位廣告商聽完導演闡訴 ( director's statement )之後,一個製片扔了一支香港的廣告作品集叫我回家研究研究,『你的片子太不廣告了。』他說。我覺得有點被羞辱的感覺,看完片我流了幾滴眼淚,然後嘲笑自己,廣告片所事為何?如果大多數的電視節目讓我想打瞌睡想轉台,那麼這捲帶子裡大多數的廣告不也是嗎?如果這就是他認為的好廣告,那我明白他對廣告的定義。然後,突然間,我覺得我有點開竅了。似乎懂了什麼?我理解在多數的商品題材上香港導演的確比我聰明很多,素材的運用很靈活,但是我也突然明白我的長處在哪裡,沒辦法一時間講清楚,就是我有些東西是香港廣告片沒有的。這個製片沒有看到這一點。對,我要當個傻子,在我自己的世界裡。」
沉溺在古典文學、傳記、歷史的閱讀,以及寫作裡,心靈的成長堅定了「當一個傻瓜」的執拗信念,逐漸讓他在這些年中構築出他的自己的美學風格。他用文學滋養內涵,用文字繪出畫面,再用水牛般蠻拗的性情耕耘。黑白的巴黎左岸, 日光總是透過雲層灑下的巴黎天空,白瓷杯裡輕晃的咖啡中,彷彿讓你見到波特萊爾、畢卡索、布紐爾的身影。咖啡廳裡圍著圍裙的侍者,純熟的動作和儘管嘴裡未說卻流露自信的姿態。彭文淳打造的第一支〈左岸咖啡〉的廣告,那種沉靜的圖像、舒緩的步調,就是他心中所看到的寧靜巴黎,瀰漫著他那股文學氣味。 從這裡,他染上波特萊爾「旅遊」的誘惑。從此十年來,他不斷追尋各處的顏色和氣氛,就是為了實踐自己心目中的美學意義,他不想侷限自己於一處,靠虛構的景物來支撐自己的影像,那和他內心定義背道而馳,因此他選擇追尋。他形容自己總處在「漂泊」狀態,他的選擇也命定他行者無疆,沒有國界的步伐。

二、瞬間永恆的細微美感

台灣的廣告一直存在著一個相當不正常的現象,廣告主、廣告商都不捨時間,彷彿只有快速,才能戰勝市場。所有的廣告導演都遭遇過這種粗燥的要求:「快、快、快,上片最重要」,彷彿馬上在媒體露臉,就是贏的關鍵。至於品質、韻味、順位是其次再其次。長期下來,許多導演多了「世故」,卻流失了時間這個重要的藝術養分。可是對這一點,固執的彭文淳絕不妥協,從他的影像裡,你可以感受到為什麼他耗費比別人多兩倍、三倍、十倍甚至數十倍的時間與精力,他讓你一起體會生命稍縱即逝的況味,體會你所不曾注意的細節之美。
有時候,為了等待最美的光線,可能是黑夜和黎明的中間,也可能在落日和黑夜之間,那段時間也許只有十到十五分鐘。在這短短幾分鐘內的魔幻光線,真的很奇妙,光亮從別處分開,沒人知道。人置身其中,被這樣的光和顏色暈染,是沒有人畫得出來的氣氛。而要設法讓坐在辦公室裡,拿行銷規格測量的廣告主相信一天只開一刻鐘,是相當困難的。
等待,只為了等到那份悸動。那些細微末節。等待天際一朵雲,等待陽光穿透葉間的閃閃光點,等待長廊地板盡頭的一道窗影,等待奶奶眼角的閃光,等待少女靦腆的微笑,等待是一種必要的投注。等待女人想到愛情時,嘴角不自覺上彎的那一瞬間的表情,等待文明邊緣,孩子單純的遊戲,在綿延數十里黃土地,亮晃晃太陽光底下的小屋前,在有限制的框框裡頭,鏡頭向左移一點點,角度多傾斜一度,光線打到臉上的線條有多深或者眼睫毛下的眼珠再往下閉一些些,每個單一畫面都是圖畫的藝術,都需要時間每一秒畫面都要恰如其分、如他所要呈現,他才肯罷休。每一個鏡頭都是一畫,純粹和永恆。
閱讀他的影像,一種純然的美,會觸動每一根神經。這個人還是那個人,這些人還是那些人,這片天空下還是那片屋簷底下。他在笑還是他在想,他們開懷還是他們沉默。他不只用景致讓我們驚喜,不只是色彩得宜或構圖精確,而是因為景物與人渾然一體。當我們眼睛見到時,我們由心裡產生一種奇異的關聯。他或她或它的性格、情性,不管在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都可以讓我們的心靈交流。
那像是用心、用血、用生命嘔心描繪而傳遞出的情緒,撼動我們的心。從一到雙到複數到一群,從慢板到中板到快板,情緒從單一個體身上向四周輻射,逐次蔓延到兩個、三個、再到全體。彭文淳的影像裡,都呈現他貫有的這種敘事結構。這個敘事結構就像他的簽名一般,很清楚的讓你認出他的風格,就像你不會把梵谷和高更的畫認錯一樣。

三、抽象情緒的精純表達

所有彭文淳的拍攝現場,不論在片場或大樓頂或都市街角或遙遠的邊疆,他身邊都被大量的一種物件給層層包圍,形成另一種奇特壯觀的個人風景,也是他個人習性的標記。而這東西從他開始構思就不斷累積,最後形成一個堡壘。每拍攝一個鏡頭,他的標準動作不事先調整鏡位或溝通演員情緒,而是先從堆積如山的音樂 CD 片中,找出特定的一張,讓他將要拍攝的鏡頭裡也瀰漫著那首歌的情感。所以只要一更換場次,就看到他又在他所堆疊的城堡裡,翻尋下一扇情緒之門的特殊景象。像尼采說的:「沒有音樂,生活將是一種錯誤。」鏡頭和音樂是雙胞胎,缺了一項,對他而言像是遺失生命中重要的部分。他將手足無措,沒有音樂,他也不會拍了。可見為一部片子,他得準備多久。今日有了 iPod ,不知道這樣的風景還存在否?
我的眼睛還看到主宰整部影像成就的剪接藝術,剪接除了組合與蒙太奇的神奇之外,對創造影片的意境和敘事方式需要很高的品味。其中,「捨」的藝術,更是難中之難。許多流血流汗拍成的毛片,段段精采,如何捨得不給機會展現。這是一般導演難以割捨的情懷。人類通常先學會加法,才會減法,減去或刪除總是衍生出難以割捨,複雜糾葛的心情,讓人放不下。剪接的藝術,在這時已不是堆砌所有美麗,更是斷然的捨去,理智的抉擇,大刀闊斧的刪去多餘的情節,沒有出現的情事,更可激發我們的想像,把那種筆墨難言詞形容的感覺化為百分百的精純,有捨才有得。
品味一下借鏡電影《紅高粱》、《黃土地》的「中國銀行」系列,彭文淳這樣說道:「大陸第五代導演給我的影響,一個是構圖,很大器的構圖。一個是動靜,一放就放很久。再有一個是,人物的運動。我們台灣導演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感覺,在取鏡上想要追求遼闊的景域。嚴格來講,我只有在拍麥田篇時,感覺在看紅高梁。當時我要解釋片子拍出來是什麼狀態,他要求舉出像哪個看過的片子,我想來想去,《紅高粱》最切合。壯闊的氣度和嘹亮的人聲,是彭文淳持續追求的心靈昇華的意境,有機會呈現這種莊嚴的氣氛和詩意的時候,他好意的、虔誠的讓我們從壯麗的影像中,了悟超越在人之上的一切。
在看〈立邦漆:新疆篇〉,他說:「林少芬的創意其實從來就屬那種『被真誠表達的抽象心情』」而林少芬說:「『刷完的房子很漂亮』就是一個最簡單通俗不過的表達。但彭文淳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其中富於童心童趣的天真美好。」他總結說:「抒發心情的東西就會帶來足夠的愉悅感,而表達這種愉悅感一旦恰如其分,一旦能被認可,就是一條新路,把抽象的心情變成可觸摸的圖像,也足以讓整條廣告脫穎而出……」可是不僅僅如此,人性在這裡頭感動得你既落淚又笑懷。不論群策群力的油漆工作還是婚嫁迎娶的熱情,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角落,人都是妝點世界最美的動物。
自編自導、金城武演的〈易利信〉廣告中對心情故事的溫馨演繹,使你在流行搞笑、無厘頭的現今廣告態勢中領受到平凡生活的角落裡的關懷,更勝過張牙舞爪呲牙裂嘴的賣弄笑點。那個夕陽斜照的窄窄唱片行,彭文淳使我們將心比心,想像她的處境,得到別人的了解,體諒和善意,我們才能享受生活。
拍片的本質在片子存在前就存在了。當他淡淡地說道「我已經知道自己的拍片本質」的時候,你可以感到他不動聲色的自信。所有他拍過的片子,他要說的已經都在裡面,所以他寧願跟你聊聊感覺、聊時下,更開闊的話題,一段小小的旅程結束,滿載而歸的不是荷包,而是一些想法,選擇在一地飄落,汲取一些心靈的養分。他成長的地方,名字叫世界。

注釋

【1】村上春樹,賴明珠譯,〈讀夢〉,《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台北:時報,1994,頁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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